第281章 初见

“皇后娘娘，地道里的路果然塌了，臣已经让他们全力挖掘。”

王仲甫的声音不仅让许执麓回了神，也让已经探身在地道里的祁昶被惊到了，他倏然转过身，因为太过急促，脚上一扭，这一次的栽倒来的更急，因地道长而狭，前后的护卫扶之不及，幸而刚挖开的土砖都堆的半人高，祁昶摔到一半就起来了，他摸着磕痛的胳膊肘终于成功的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人。

那年正逢上元佳节，他自是要出去游玩，城中各处都有热闹去处，但是临了想起了他的好十三弟为政事忙的不可开交，遂想去拉着他一道看灯去。

那日宫里到处都换了新灯，他且行且赏之际，遥见灯影中一位宫娥挑着一盏宫灯，后面一个女子冉冉而来。

乌鬓铺云，蛾眉扫月，天生丽质难描，春光斗艳，秋水争明，令人万死千生。

乃是桃源洞里登仙女，兜率宫中稔色人。

祁昶一见倾心，如痴如醉，整个人忽忽不能自持，等人走过去了，不觉失魂丧志，莫知身之所在。

他立了一会，转了一会，寻了一会，靠了一会，呆了一会，终于彻底清醒，急急追过去……

彼时的许执麓是初入宫，看着高挑美貌，实则年纪小心性也顽，见有人来追，想也不想就提起裙角往一旁岔道溜走了，引路的宫娥还径直往前走着，浑然不知后面已经没了人。

祁昶对宫里那是最熟悉不过了，看见人拐去了乾元宫方向，顿觉糟糕，想喊住人又怕惊动了禁卫，更要闹到了祁郢那里去了。

许执麓自己兜头跑进去乾元宫里也不住抬眸张望，视线被高耸的红墙所阻，只觉得那翘起的屋檐都略显张牙舞爪的姿态。

那独属于禁宫的森严令人胆寒，天不怕地不怕的许执麓却是越发生出了意气，没什么好怕的，迟早她要掀了这片层层叠叠堆到天际的屋瓦，将阿姐带出宫来！

虽然她对皇宫一点不熟悉，但沿途的路她都记得，等摆脱了后头追着她的男人，就原路折返。

就这么循着墙根走，又拐进了一座有着一重门的大殿前方，白玉石阶层层往上，殿门大开，许执麓到这时也没觉着周遭过于安静。

直到她听见有人喊饶命，声音里夹杂着恐惧，许执麓脚步不受控制的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而去。

刚一靠近就听见一道女人压低痛呼声从门内泄出来，许执麓立时忍不住了，后退两步再重重往前冲撞，哐当一声重响，她整个人从撞开的门中间扎了进去。

怪她错估了，这门根本就没关，只是虚虚掩着，她打了个趔，狼狈地往栽，为了稳住她只能冲势不减的朝前踉跄，足足蹬了十几步才停住。

然后就从门口蹿到了殿中间，就……多少有些令人捧腹。

这一幕令原就在殿内的人齐刷刷看傻了眼。

而回过神的许执麓，也被里头的景象吓一跳，根本没有她想象的那种场景，正对着她的是身形峻挑的年轻男人，居高站着，案桌前背对着她跪着一人，在两侧还站了几位内侍。

氛围要说多严肃就有多严肃！

大约是没料到会有人撞入芳若殿来，众人都难掩震惊之色。

许执麓一边站直，一边稍稍提了口气，这才定睛细看。

尚有些少年凌人傲色的男人五官实在俊美到极致，若上天精心裁剪而成，大抵是刚动了气，所以那目光……漆黑的眸底隐隐泛着几分戾色。

许执麓唬的眼睛不自觉瞪大，视线扫过他面容后，直直的对上他的眼神，与那些乍然见到她就生出惊艳的眸光的男人不同。

这位年轻的男子只不自觉挑了一下眉，眸色暗了又暗，但熟悉他的就知道，这是真的动了怒气的前兆。

好生胆大妄为，直视天颜，神色还隐隐透着一股不以为然的挑衅！

但这属实的冤枉了许执麓，她从小到大就是这样看人的。

简单说就是……你怎么瞅我，我就怎么瞅你。

僵持间，还是许执麓先挪开视线，她被跪着的宫女吸引了，对方的宫装与先前为她引路的截然不同，是上等的素面苏绣薄纱襕裙，裙面不知被什么勾破了露出半截纤细的小腿。

又因为跪在地上磕的有些重，此刻整个人都在打颤。

这要是还猜不到发生什么就不是迟钝而是傻了，许执麓暗暗瞄了一眼自己刚才急急撞开的门，真不怪她鲁莽了，而是这种事情……实在是她的阴影，很容易就挑动了情绪。

刘金贵扬手示意人将宫女拖出去，而又暗搓搓看皇上的眼色，见他没有立即发作闯进来的少女，便轻咳一声，“大胆，尔是何人，擅闯禁殿，谁教你学的宫规？”

许执麓听他声音就知道身份不简单，既然是后宫禁苑，那自己这是误打误撞……她凝眸又蹙眉，眼前这人就是她那位……天子姐夫？

“没有人教，我也不是宫里人。”许执麓嘴上说着，视线却更挑剔的打量起来祁郢。

她却不知道从来没有人这样敢这样看他，祁郢原本把她归于和刚才借着端茶接近自己的宫女一类，这后宫里的女人哪个晃到他眼皮底下来，不是蓄意勾引？

全则必缺，极则必反。

这一下他反倒觉得眼前的人是真的不知天高地厚，属实该罚。

眼看着自己的问话被四两拨千斤了，刘金贵又咳了一声，委婉引导起来，“是何人引你来乾元宫的？”

许执麓张嘴就来，“我是被恶人追的走投无路，不小心转进来的……”

“皇上，十二爷求见，已经候在门口了。”

这恶人是谁，显然也不用问了，刘金贵看向祁郢请求示下，他是猜出来许执麓的身份了，毕竟前几日安嫔娘娘就征得皇上同意，邀自己的妹妹入宫相聚。

只不过刚才他怎么也没想到安嫔的妹妹容貌更甚，眼下转过弯来了，内心深处却泛起了一声叹息。

大抵命运的相遇，就是这样，初见的双方尚且不觉，旁观者已经感受到了宿命……

那日祁昶等了许久才被召见，自然是没发现被他追丢的仙女。

再后来就是……许执麓在阿姐的昭华殿住下，然后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彻底忘了这件事了。

光阴易过，时序频更。

不觉乃是十多年过去，今日祁昶突兀的摔倒，和仓皇拙劣的掩饰，一下竟让许执麓想起了这段被遗忘的记忆。

像是无意间拾起了沙滩的遗珠，意外而珍贵。

原来，她最初住进芳若殿，也不是偶然。

只是某人面皮厚如城墙也从不敢泄露自己一直记得她冒冒失失跌跌撞撞误闯进来……嗯，是多么的好笑！

是一想起来，就忍不住会心一笑的那种莫名的情绪，歪打正着的化解了他阴郁了整整一年的无法彻底摆脱的颓意，彼时他仍对先帝撒手人寰耿耿于心，对隐忍着没有公开处决薄氏党羽的郁气萦怀……

要不怎么说少年心气是失丧之后，终其余生都找寻不回的东西呢。

祁郢早知道许执麓不同，她身上，眼里，有那股同类人的气息……因为你里面有什么，就会吸引什么。

只是当时，谁懂呢，他们只会彼此看不顺眼，谁也不服输，也没有人懂他们之间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敌意？

大抵百年之后流传于后人看的史书也只寥寥几笔，继后许氏长得幸，有盛宠，势动中外，帝出征，常御内东门小殿听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