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废后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乾坤定位，风化之端肇自宫中；日月垂象，伦纪之重首乎壸范，而嗣续重于国本。皇后苏氏，承位中宫，本宜恪修内德，表率六宫。然自膺册命十载，不能奉宗庙之明祀，承宗祧之重，坤仪未洽，胤息未兆，德行既亏，何以母仪天下？

夫《礼》有云：“大昏，万世之嗣也。”今嫡统久悬，神器何托？朕每谒太庙，见列圣神位，惕然惭惧。太后深忧国脉，宗室群臣屡以宗庙大计为请。朕思皇后既失承天之序，乖伉俪之义，虽无显过，实违伣天之则。若复优容，恐失祖宗所以付托之重，负四海臣民仰望之心。

今据礼部奏议，廷臣佥论，合于祖宗之法度。朕承天命，统御万方，岂敢以私情废公义？稽古制，考彝章，废黜之举，实非得已。兹废苏氏后位，诏封玉京冲妙仙师，徙居别苑。其宝册、印绶即行收缴，宗正寺削其玉牒之名。六宫事务，暂令皇贵妃许氏摄理。

非朕情之能忍，实祖宗之法不可违；非子嗣之是私，乃宗社之计不可轻。播告万方，咸使知朕不得已之至意。

钦此！”

这封诏书乃是章望他们起草的，将皇后未有继嗣与无德直接连接，形成德不副位，故而天不降嗣的结论，最大程度上彰显了皇权尊严和宗法制度的至高政治性。

刘金贵先将圣旨高举，然后收卷起来，最后上前一步递给了苏令容。

“皇上口谕，玉京冲妙仙师可自行择选皇家别苑，一应供养如旧以示皇恩。”

苏令容平静的接过圣旨后，对这句话额外的恩典不置一词，与她的冷静体面相对比的是喻言她们格外的愤愤，姚嬷嬷也是强打精神的将刘金贵他们送走。

而毫不理会众人喧扰的苏令容缓步走回了后殿，她对自己的命运早已知悉，在洞悉世家与皇权的矛盾不可避免，且祁郢强势而毫不顾念她这个皇后之后，这三年间她与母亲崔氏一内一外联手斡旋，为后代计，主动献出崔氏在京支脉百万田宅财产还有苏氏家族全部的家财，又为祁郢以崔氏势力入主江南劈开口子，换来了苏家庶子庶女分宗脱离，远离京城保全血脉。

这般壮士断腕的豪举让许执麓感叹实在是可惜，如此通透又有大智慧的女子！

苏令容若不是被推在台面上当了一国皇后，她其实并不想为家族而生为家族而死，只是人的出生不由己，女人的一生更是如此，循规蹈矩的一生也是相当无趣的，她想与许执麓交好，也付出了真心，奈何命运不眷，她本有机会在崔氏安排的后手中‘失踪’，但她最后还是选择了体面的输。

她苏令容的一生都要体体面面，旁人不知她，崔氏却明白长女不肯苟活……

果然，圣旨传到有凤来仪殿的第二日，玉京冲妙仙师小疾，御医视诊，数日后，深夜暴毙，有人言废后进毒而不得其实。

苏令容的从容赴死是宫中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这个从入宫以来就表现的如一碗清茶的女子，竟如此果决的长眠凤仪宫，她原本可以以皇后的身份终结短暂的一生，却偏偏等接了圣旨，削了玉蝶……以一个废后的身份离开人世。

她其实从来不爱牡丹，也不似牡丹，倒像一株云竹，四季常绿，株形文雅秀丽，看起来非常高雅，还有一份寡淡至极反而刚烈的清高！因民间常说云竹开花为花开富贵，但云竹极不易开花，也非常罕见的。

“娘娘，凤仪宫里的宫人都安排妥当了，喻言等年轻宫女都选择了出宫，唯独姚氏……”成姑姑停顿了之后，低下头去，“她已经殉主而去了。”

许执麓看着手中字迹文雅的绝笔书，已经沉思了许久，未曾想到，苏令容会给她留书，倒也不是有什么遗愿需要她完成，而是告诉她一些事情，比如妙安不是世家的棋子那么简单，好像还牵扯到了龙华会，不过她并没有掌握实据，还有安乐大长公主，她与严风，在大兴二年的时候就与许绾雉暗通往来，可惜当年她对许绾雉关注太少，所以也不知是什么内情……

最后还说了一些活着时不便直说的话，其实两人这些年交集甚少，许执麓对她也是防备居多，直到人死之后，真正的再无交集，那股惺惺相惜反而到了最浓厚的时刻。

生不能相交，死后成挚友。

许执麓命人妥善收集她生前旧物，又接了二皇子祁昂回宫来替苏令容守灵……

一晃眼就到了八月中秋节，花灯悬闹市，齐唱太平歌。

禁中是夕有赏月延桂排当，如倚桂阁、秋晖堂，皆临时取旨，搭起鳌山，各宫院都献上珍珠穿就、白玉碾成的各色奇巧灯。当然也有一些料丝、羊皮、夹纱的普通彩灯。

嫔妃、宫娥成群作队的游玩，只见五彩斑斓影，横空一鉴升，鳌山灯仙聚会，星君月神交锋，群臣在宫中宴会散后，俱许入内看灯，夜深天乐直彻人间。

正是：宫门不禁，玉漏莫催。

但各宫也是有禁卫值守，皇城司巡逻，把得铁桶相似，倒是一些宫人难得有机会作乐饮酒，虽不敢擅离，外出玩耍，却也与二三好友在班房中赏灯、饮酒、猜拳、行令。

祁昇他们一群半大少年们终于被特许去御街逛灯，便是与往日里有些不对付的谢容京他们也都在这一日凑到了一起，御街如绒线、蜜煎、香铺，皆铺设货物，夸多竞好，谓之“歇眼”，满街中箫鼓喧哗，彻夜里笙歌不断。

灯烛华灿，竟夕乃止。

此夕见仙楼附近的河中放“一点红”羊皮小水灯数十万盏，浮满水面，烂如繁星，这水灯河流远胜过当年的琉璃灯境。

时过境迁再睹此人间仙景，许执麓心境也截然不同，良辰美景与那人，胜却人间无数。

时人又有诗曰：

宸游重过月圆夜，乐事还同万众心。

天上月华留此夕，人间和气润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