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房间弥漫着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了樟脑与淡淡药油的气味。她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村医来看过,说是急火攻心,加上年纪大了,打了针镇静剂,此刻正昏睡着,但眼皮下眼珠不时快速滚动,显然睡得极不安稳。
周薇抱着哭累后终于昏睡过去的小杰,坐在堂屋的旧沙发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只有环住孩子的手臂还绷着一种僵硬的力道。她的目光空洞地望着门外院子里那摊未来得及彻底清理的暗红痕迹,以及更远处,侧院那个空荡荡、门扇洞开的兔笼。笼子像一张沉默咧开的嘴。
我从院子的压水井旁直起身,冰冷的水流冲过手臂,皮肤被搓得发红,却总感觉那股浓稠的血腥气和内脏的滑腻还附着在毛孔深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触碰那截断指时,粗糙皮肤和冰冷银圈的触感。
我走回堂屋,没有看周薇,径直进了母亲的房间。
我站在床头,看着她沟壑纵横的脸。这张脸曾经饱经风霜却坚忍,此刻却只剩下被惊骇彻底击垮后的脆弱。三年前父亲失踪,她悲痛欲绝,却也没有像现在这样,那惊恐仿佛直接烙印在了灵魂上,连昏睡都无法抹去。
我轻轻拉开她床头那个老式五斗柜最上面的抽屉。里面是一些零碎杂物:顶针、老花镜、几板已经过期的药片,还有一本边缘卷起的农历。我翻了翻,没什么异常。
我的目光落在抽屉最里面,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小方盒上。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我拿出来,蓝布上落着灰。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更旧的物件:几枚生锈的毛主席像章,一对褪色的红线捆着的银镯子(那是外婆给母亲的嫁妆),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纸质发脆的纸条。
我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是母亲的,工整却用力,笔画有些颤抖,像是忍着极大的情绪写的:
“戊寅年七月初三,后山坳,勿近白牲,切记切记。”
戊寅年?那是……差不多二十五年前。七月初三,不是什么特殊节气。后山坳,我知道那地方,离父亲采菌失踪的那片区域不算太远,但更偏僻,路很难走,平时几乎没人去。
“勿近白牲”。
白牲?白色的牲口?在我们这边的方言里,“牲”可以指代家畜,但通常指的是牛、羊这类大牲口。兔子……算“牲”吗?母亲特意用“白牲”,而不是直接说“白兔”?
这张纸条被仔细收藏,显然意义重大。二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母亲在警告谁?父亲吗?还是她自己?或者……当年的我?
我猛地想起,大约在我七八岁的时候,好像有一阵子,家里气氛很怪。母亲总是不让我去后山玩,尤其是夏天,管得特别严。有一次我偷偷跑去山脚小溪摸鱼,被她发现,用竹条狠狠抽了一顿,那是她极少有的对我下重手。当时我只觉得委屈,现在想来,她那时的眼神里,除了愤怒,似乎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我无法理解的恐惧。
难道就和这“白牲”有关?
纸条下面,还有一张更小的照片,黑白,已经模糊。上面是两个人,靠得很近,背景似乎是山脚。我辨认了一会儿,心头一震。是年轻时的父母。父亲穿着中山装,母亲梳着两条粗辫子,两人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勉强,尤其是母亲,眼神似乎飘向镜头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们手里好像共同拿着什么东西,但照片太糊,看不清。
“默啊……”
床上的母亲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迅速将东西放回原处,关上抽屉,走到床边。
她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浓得化不开的惊恐和哀恸。她的视线下意识地往我手上扫,仿佛害怕再看到那截断指。
“妈。”我低声唤她,喉咙干涩。
“小杰……小杰怎么样了?”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声音嘶哑。
“睡了,镇上的医生马上到,先处理伤口。”我按住她,“妈,那兔子,你从哪儿弄来的?”
母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神开始躲闪:“就……就去年开春,集上买的,看它白得干净,想着过年应景……”
“哪个集?谁卖的?长什么样?”我追问,语气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记不清了,好久了……就是个穿灰褂子的老头,脸生,不是咱附近村的……”她语无伦次,手紧紧攥着被角,“默啊,你别问了,是畜生造孽,害了我孙儿……我的孙儿啊……”她又开始掉眼泪,这次是纯粹为孙子的悲痛。
但她的恐惧,绝不仅仅因为小杰。
我知道从她这里暂时问不出更多了。那张纸条,那照片,还有她此刻的反应,都指向二十五年前,后山坳,一个被刻意遗忘的秘密。
“妈,你好好休息,别多想。”我给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房间。
堂屋里,周薇还是那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小杰在她怀里不安地动了一下,眉头紧皱,即使在睡梦中,小脸上也残留着痛苦的痕迹。
“镇上医生联系上了,路不好走,还得等一会儿。”我对她说,声音低沉。
周薇缓缓抬起头,眼睛红肿:“陈默,那戒指……真的是爸的?”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那手指……”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爸他……是不是早就……”
“我不知道。”我打断她,怕她说出那个词,也怕自己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猜测得到证实。“但事情没那么简单。那兔子不对劲。我妈……她知道些什么。”
周薇看着我,眼里充满了迷茫和更深的不安:“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小杰的手……还能接上吗?就算找到那截手指,在兔子胃里那么久……”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出来。
“先等医生。”我说,心里却知道,接上的希望极其渺茫。现在更重要的是,搞清楚父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这只吞噬了两代人手指的兔子,究竟是什么来头。不弄清楚,这个家,恐怕永无宁日。
我走到院子里,避开那摊血污,望向屋后层层叠叠、在暮色中显出墨绿色轮廓的山峦。后山。父亲失踪的地方。纸条上提到的“后山坳”。
寒风卷过,带着山间特有的阴湿泥土气和腐烂植物的味道。恍惚间,我好像又闻到了兔子胃袋被划开时,那股酸臭混合着奇异腥甜的气味。
父亲断指上的戒指,冰冷地烙印在我的记忆里。
我必须上山。
天色向晚,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要直接垮塌到屋顶。远处的山峦只剩下锯齿状的黑色剪影,像匍匐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座被血腥和秘密缠绕的老屋。
镇上的医生终于到了,是个五十多岁、面孔严肃的男人。他仔细检查了小杰的伤口,清洗,上药,包扎,动作娴熟。看到伤口的状况和听我们描述了经过(我省略了找到另一截断指的部分),他摇了摇头,直言不讳:“断指被吞食,污染严重,时间也耽搁了,接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现在关键是防止感染,促进伤口愈合。孩子太小,失血和惊吓也需要好好调理。”他开了些药和针剂,又叮嘱了一番,才顶着夜色离开。
医生的话像最后的判决,让周薇几乎崩溃。她抱着小杰,无声地流泪,整个人笼罩在绝望的灰败中。母亲在屋里听着,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外面彻底黑透的天。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黏稠的黑暗。山林的方向,更是黑得如同实质,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
“我出去一趟。”我对屋里的周薇说。
她猛地抬头,泪眼婆娑中带着惊惶:“你去哪儿?这么晚了!”
“去村里问问,看有没有人知道那卖兔子的老头,或者……以前山上的事。”我没有完全说实话。
“陈默!你别去!我害怕……”她环顾四周昏暗的老屋,仿佛每个阴影里都藏着那只兔子的红眼睛,“小杰需要你,我……我也需要你在这里。”
看着她惊惧无助的样子,我心如刀绞。但我知道,有些事必须去面对。父亲断指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恐怖的门。如果我不去弄清楚,这阴影将永远笼罩在这个家,笼罩在小杰未来的人生里。
“我很快回来,锁好门。”我硬起心肠,从门后拿起一把旧手电筒,又找了根结实的木棍。
“陈默!”周薇在我身后带着哭腔喊。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劈开一道狭窄的、摇晃的通道,只能照亮脚下几米坑洼的泥路。两旁的房屋都黑着灯,早早沉浸在年夜饭后的疲惫或守岁的微弱光晕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也很快沉寂下去。整个村庄死寂得反常,仿佛也被下午我家院子里的血腥惊着了。
我首先去了离我家最近的堂叔家。堂叔比我父亲小几岁,是村里的木匠,也是少数几个还和我家走动较勤的亲戚。
敲开门,堂叔看到是我,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有同情,也有些别的什么,像是忌讳。他把我让进堂屋,堂婶端来茶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寒暄两句,我直接问起兔子的事。
堂叔嘬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集上买的?这说不准,赶集的人杂。穿灰褂子的老头……没啥印象。”他顿了顿,看向我,“默啊,小杰的事,我们都听说了,造孽啊……那兔子,你妈养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太白了,白得不正常。”
“怎么说?”我立刻追问。
堂叔摆摆手,似乎不想多谈:“哎呀,就是感觉,感觉。畜生嘛,野性难驯。”他岔开话题,“孩子的手要紧,钱要是不凑手,跟叔说。”
我又试探着问起后山,问起父亲当年失踪前后,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或者关于后山坳的传闻。
堂叔和堂婶的脸色几乎同时变了。堂叔抽烟的速度加快,堂婶则下意识地搓着围裙角。
“后山深,老林子密,有点啥传闻也不稀奇。”堂叔含糊地说,“你爸那事……不是都定了吗?意外。你也别想太多,好好照顾家里。”
“叔,你知道‘白牲’吗?”我盯着他的眼睛,忽然问。
堂叔夹烟的手猛地一抖,一截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个小洞他都没察觉。他瞪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仿佛我嘴里吐出的是毒蛇。
“你……你从哪儿听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还带着颤。
“我妈以前提过一嘴,记不清了。”我撒了个谎。
堂叔沉默了许久,久到手电筒的光束里,灰尘都仿佛停止了飞舞。堂婶已经悄悄退到了里屋门口,紧张地看着我们。
“那都是老辈人瞎传的,做不得真。”堂叔最终干巴巴地说,语气里却透着极力掩饰的恐惧,“默啊,听叔一句,别打听,别去想,更别去后山坳!尤其……尤其是晚上!带着孩子老婆,好好过安生日子,有些事,刨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他还想说什么,里屋传来堂婶故意的咳嗽声。堂叔立刻住了嘴,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不早了,你家里离不得人,快回去吧。”
从堂叔家出来,夜风更冷了,直往骨头缝里钻。堂叔的反应,印证了我的猜测。“白牲”不仅存在,而且是一个禁忌,一个让知情人谈之色变的恐怖存在。
我又走了几家,都是村里的老人。反应大同小异。提起兔子,都说不知道卖主;提起后山坳和“白牲”,要么装聋作哑,要么脸色骤变,匆匆结束谈话。只有一个八十多岁、有些糊涂的老太太,在我反复询问下,眯着昏花的眼睛,嘴里漏出几句颠三倒四的话:“白的……吃手指头的……山坳里有茧……不能破,破了要还债……你爹他……唉……”
“茧?什么茧?”我急忙问。
老太太却只是摇头,重复着“还债,要还债”,然后就被她儿子不耐烦地拉走了,临走还埋怨地瞪了我一眼,嫌我惊扰了老人。
“茧”……“还债”……
这两个词像冰锥,扎进我的脑海。
手电筒的光越来越暗淡,电池快耗尽了。我站在村尾,再往前就是进山的小路。小路隐没在黑暗中,像巨兽喉咙的入口。寒风裹挟着山林深处更阴冷的气息吹来,里面似乎夹杂着极其轻微的、像是许多细碎牙齿摩擦的声音,又像是风吹过某种干燥中空物体的呜咽。
我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手心里全是冷汗。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我,应该回去,守着受伤的儿子和惊恐的妻子母亲。但内心深处,那股被父亲断指和诡异兔子点燃的、混合着悲痛、愤怒与探究欲的火焰,灼烧着我。堂叔的警告,老太太的呓语,母亲隐藏的纸条……所有线索都指向后山坳。那里可能有答案,关于父亲,关于兔子,关于缠绕我家两代人的厄运。
也许,只有直面那个“茧”,才能终结这一切。
手电筒的光闪了闪,彻底熄灭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我。山林近在咫尺,沉默地矗立着,仿佛在等待。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或许是云层后透出的些许星光),我辨认着那条熟悉又陌生的小路轮廓。
然后,我抬脚,迈进了那片浓稠的、仿佛有生命的黑暗之中。
手中的木棍是我唯一的依仗。脚下的路崎岖不平,布满碎石和裸露的树根。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但这种寂静并不纯粹,它是有层次的——远处隐约的夜枭啼叫,近处草丛里不知名小虫的窸窣,风吹过不同密度树林发出的高低呜咽,还有我自己粗重紧张的呼吸和心跳声,在绝对的黑暗里被放大,回荡在耳边。
越往山里走,空气越发阴冷潮湿,带着浓重的腐殖质味道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淡淡腥气。不是血腥,更像是什么东西长久封闭后散发出的、陈腐中带着点甜腻的气息。
老太太说的“茧”,到底是什么?山坳里怎么会有茧?和“白牲”又有什么关系?
父亲当年,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怀着某种目的,或者仅仅是偶然,走进了这片山坳?然后,他遇到了什么?是那只“白牲”吗?所以他的手指,会在三年后,出现在一只兔子的肚子里?可兔子分明是母亲去年才买来的……
时间对不上。除非,那“白牲”不止一只,或者……它能以某种方式“延续”?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黑暗似乎有了重量,压迫着我的胸腔。我不得不放慢脚步,用木棍试探着前方。失去了视觉,其他感官变得敏锐起来。那淡淡的甜腥气似乎浓了一点,方向来自山坳深处。
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也可能更久。就在我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迷路,犹豫要不要退回时,脚下突然一空!
我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倒,顺着一个陡峭的斜坡滚了下去!木棍脱手,天旋地转,肩膀、后背、膝盖狠狠撞在石头和树根上,疼痛炸开。我咬紧牙关,努力蜷缩身体,护住头部。
翻滚终于停下。我躺在厚厚的、潮湿的落叶层上,浑身剧痛,头晕眼花。挣扎着坐起来,摸索四周,似乎是一个低洼的坑底,或者就是山坳的底部。光线似乎比上面稍微好一点点,能模糊看到近处扭曲的树干轮廓。
我喘息着,试图辨别方向。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是一种轻微的、持续的、黏腻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湿滑的东西,在缓慢地蠕动、收缩。
还有咀嚼声。很轻,但很密集,像是无数细小的口器在同时啃食着什么柔软的东西。
甜腥味在这里浓烈得令人作呕。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我屏住呼吸,手脚并用,朝着声音和气味传来的方向,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挪动。
绕过几块巨大的、布满苔藓的岩石,眼前的景象,让我血液瞬间冻结,呼吸停滞。
山坳底部的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在手电筒彻底熄灭前我绝不可能想象到的、无法理解的场景,在极其晦暗的天光下,呈现出模糊而恐怖的轮廓。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惨白色的“茧”。
它几乎有一人多高,呈不规则的卵形,表面并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如同白色绒毛般的东西,在微弱的光线下,那些“绒毛”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飘动。茧的底部深深扎入泥土和腐叶中,上半部分则粘连着周围几棵枯死树木的枝干,像是从山体和树木中汲取养分,又像是它本身在向外蔓延、同化周围的一切。
最让我头皮炸裂的是,那个巨大的白茧,正在微微搏动。像一颗沉睡的、畸形的、白色的心脏。那种黏腻的摩擦声和细密的咀嚼声,正是从茧的内部传来。
而在白茧的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
在适应了此地的昏暗后,我辨认出,那是骨头。大大小小,有些看起来是动物的,狍子、野兔、鸟……但也有一些,分明是人类的骨骼部件!一截断裂的臂骨,半个碎裂的头盖骨,零散的指骨……就散落在惨白茧体的根部,像是被随意丢弃的垃圾,又像是某种诡异仪式的祭品。
那些骨头上,大多残留着被啃噬的痕迹,细密的齿痕,与兔子咬断小杰手指时留下的痕迹……如出一辙。
而在那些骸骨中间,靠近茧体底部的位置,我看到了几件更加令人心胆俱裂的“物品”。
一件沾满泥污、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旧解放鞋——和父亲失踪时找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半顶破旧的草帽,帽檐破损——父亲夏天常戴的。
还有,一把小小的、生锈的柴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颜色,我认得,是母亲旧围裙上扯下来的布。
父亲的东西。它们都在这里,围绕在这个恐怖的白茧旁边。
那么父亲他……
我的目光,死死盯向那个搏动着的、散发着甜腥气的巨大白茧。茧体表面,在一些“绒毛”稍显稀疏的地方,隐约可以看到内部有模糊的阴影轮廓,像是被包裹住的什么东西的形状。其中一个轮廓,大小和姿态……
我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酸水直冲喉头。
就在这时,白茧的搏动似乎稍微加快了一些。表面那些白色的“绒毛”飘动的幅度也增大了。我甚至看到,有几根特别长的“绒毛”,从茧体表面缓缓延伸出来,像触手般,轻轻拂过地上那半截人类的臂骨,然后卷起一小块碎裂的骨片,慢慢缩回茧内。紧接着,那细密的咀嚼声似乎响亮了一点点。
它……它在进食。用这些“绒毛”?那些“绒毛”,是……口器?
我终于明白了。
“白牲”……根本不是指某种白色的动物。
它指的就是这个“东西”!这个在山坳深处,以血肉骨骼为食,不断搏动、生长、可能已经存在了很久的——巨大的、活着的“茧”!
那兔子……那只吞了小杰手指、胃里有父亲断指的兔子,难道是这个“白牲”的一部分?是它分化出来的?或者,是被它“感染”、“同化”了的生物?
母亲纸条上的警告,堂叔的恐惧,老太太关于“还债”的呓语……一切都有了解释,却是比任何想象都更加疯狂、更加污秽恐怖的解释!
父亲三年前,很可能就是误入了这里,遭遇了这个“白牲”。他没能逃脱。他的大部分……可能已经被这个茧吞噬、消化,只残留下一截断指,不知何故被那只“兔子”带走,又阴差阳错,在三年后回到了我们面前,以最残忍的方式,揭开了这血腥帷幕的一角。
那么小杰……小杰被咬断手指,难道只是意外?还是说,这也是某种“标记”?某种“债务”的延续?
巨大的恐惧和恶心淹没了我。我想尖叫,想逃跑,但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可怖的白茧缓缓搏动,看着那些诡异的白色“绒毛”在黑暗中无声摇曳。
突然,白茧的搏动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茧体朝向我的这一面,那些白色的“绒毛”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下面半透明、布满暗色血管般纹路的茧壁。
茧壁后面,一个模糊的、扭曲的人形阴影,紧紧地贴着内壁。
那个阴影的轮廓,尤其是头部和肩膀的线条……
像极了照片里,我的父亲。
阴影的一只“手”的位置,缓缓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按在了内侧的茧壁上。那动作,僵硬,缓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绝望。
而在那模糊的五指轮廓中,中指的位置,似乎缺少了最上面的一节。
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炸开,直冲天灵盖。我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白茧内部,靠近那个人形阴影头部的位置,两点暗红色的微光,倏然亮起。
直直地,穿透半透明的茧壁,望向了僵在原地的我。
那目光,冰冷,死寂,却又仿佛带着无尽的饥饿,和一丝……难以辨认的、属于“陈默父亲”的、残存的情感回响?
“嗬……嗬……”
我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夺回了一点对身体的控制权。我手脚并用地向后猛爬,不顾一切地想要远离那个东西,远离这个噩梦般的山坳。
身后的黑暗中,那黏腻的蠕动声和细密的咀嚼声,似乎加快了节奏。
还有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的叹息,混合着风穿过枯枝的呜咽,飘飘忽忽,似真似幻:
“……默……儿……”
我连滚带爬,发疯似的向来路逃去。树枝抽打着脸颊,石头绊着脚踝,我都毫无知觉。脑子里只剩下那惨白的茧,那缺失一指的阴影,那两点暗红的注视,以及无孔不入的甜腥腐烂气息。
不知道摔了多少跤,跑了多久,直到肺部火烧火燎,嗓子眼满是血腥味,我才猛地冲出了山林边缘,重重摔在村尾的泥地上。
天边,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冷冰冰的鱼肚白。除夕夜,过去了。
我瘫在地上,浑身泥泞,衣服被挂破多处,脸上手上都是擦伤,剧烈地喘息,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也无法驱散那刻入骨髓的阴寒和恶心。
我看到了。我知道了。
那根本不是兔子。
那是从“白牲”——那个恐怖的山坳肉茧——身上,脱落下来或者被“释放”出来的东西。一个活动的、白色的、贪婪的诱饵?一个用来搜寻更多“食物”、或者传递某种“标记”的使者?它被母亲当作吉利的家兔买回来,养在院子里,直到年关,咬断了小杰的手指,也让我在它肚子里,找到了指向最终地狱的钥匙——父亲的断指。
父亲没有完全消失。他的一部分,以我最不愿想象的方式,还“活”在那个茧里。而小杰,我的儿子,也因为这次意外,被卷入了这个跨越了二十五年的、肮脏恐怖的循环。
“还债”……老太太说的是真的。
我们陈家,欠了那“白牲”的债吗?用什么还?血肉?手指?还是……整个人?
我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家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天色渐亮,村庄依旧寂静,但这份寂静在我眼中,已经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诡谲。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后,是否都藏着知晓部分秘密、却选择沉默的村民?堂叔那惊恐的眼神,再次浮现。
回到家门口,院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院子里,那摊兔子的血迹已经被母亲用灶灰粗略掩盖过,但暗红色的痕迹依然刺眼。兔笼空荡荡地张着嘴。
堂屋亮着灯。周薇趴在桌上睡着了,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手里还攥着一块湿毛巾。小杰睡在里屋的床上,小小的身子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包扎着厚厚纱布的右手,搁在枕边。
母亲房间的门开着,她坐在床头,呆呆地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背影佝偻,像一夜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我走进堂屋的动静惊醒了周薇。她猛地抬头,看到是我,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被我狼狈不堪、失魂落魄的样子吓到了。
“陈默!你怎么了?你身上……你去哪儿了?”她起身过来,声音沙哑。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目光落在小杰睡着的里屋门口。
“小杰夜里发烧了,哭闹了好几次,刚睡踏实。”周薇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眼泪又涌上来,“医生开的药吃了,针也打了,可我还是怕……”
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里屋的门。小杰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蹙,小脸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裂。那只裹着纱布的小手,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
我的心被狠狠攥紧。他还那么小,就要承受这种无妄之灾,而且,可能只是一个更巨大、更古老恐怖的开始。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额头,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我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晚翻找过兔子的内脏,触碰过父亲腐烂的断指,也在山坳的泥土和腐叶中爬行过……肮脏,不祥。
我缩回手,退出里屋,轻轻带上门。
“薇薇,”我转向跟过来的周薇,声音嘶哑干裂,“收拾东西,天一亮,我们就走。带小杰回城里,立刻,马上。”
周薇愣了一下:“走?可是妈她……小杰的伤还没稳定,路上颠簸……”
“必须走!”我打断她,语气是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急促和严厉,“这里不能待了,一天,一分钟都不能多待!”
周薇被我的样子吓住了,她看着我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悸和绝望,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你昨晚到底看到什么了?”她颤声问。
我张了张嘴,山坳里那惨白的茧,贴在内壁的人形阴影,暗红的注视……这些画面在脑海中翻滚,几乎要冲破喉咙。但看着周薇苍白惊惶的脸,看着里屋生病的孩子,我强行把这些话压了下去。告诉她,除了让她陷入更深的恐惧和崩溃,没有任何好处。
“别问了,听我的,收拾东西。我去跟妈说。”我转身朝母亲房间走去。
母亲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我走到她身边,她似乎才察觉到,缓缓转过头。
她的眼睛深陷,布满血丝,直直地看着我,那眼神空洞得可怕,却又仿佛洞悉一切。
“你去了。”她不是问句,是陈述。声音像砂纸摩擦。
我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看到了?”她又问,声音更低。
“嗯。”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母亲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眶里滑落,在她枯槁的脸颊上冲出两道湿痕。她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报应……是报应啊……”她喃喃道,声音破碎,“当年……你爹他不听劝,非要去那山坳里找什么值钱的药材……他说看到有白光……我拦不住……他去了,就再没全乎地回来……”
她睁开眼,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那张纸条……是我后来写的,想提醒自己,提醒后人……可我没用,我没拦住你爹,也没拦住那兔子进家门……还害了我的小杰……我的孙儿啊……”
“妈,那到底是什么东西?‘白牲’……那个茧!”我反握住她的手,急切地问。
母亲剧烈地摇头,脸上恐惧深重:“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老辈子就有传说,后山坳住着‘白菩萨’,不能靠近,靠近了就要献祭……要还债……我以为只是吓唬人的……直到你爹……直到去年,我在集上,像鬼迷了心窍,就觉得那兔子该跟我回家……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啊!”
她泣不成声,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悔恨。
“妈,过去的事先不提了。”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天一亮,我就带薇薇和小杰回城里。你……你也跟我们一起走。这里不能住了。”
母亲却猛地摇头,松开了我的手,眼神变得有些涣散,又带着一种奇怪的执拗:“不……我不走……我走了,你爹……你爹一个人在这里,冷清……我得陪着他……债没还完,走了,它会找去的……找去城里,找小杰……”
她的话让我脊背发凉。“它会找去”?那个“白牲”,那个茧,难道还能追踪?或者,小杰被咬,已经被“标记”了?
“妈!你说清楚!什么债没还完?它怎么会找去?”我摇晃着她的肩膀。
母亲却只是摇头,重复着“要陪着你爹”、“不能走”、“走了更遭殃”之类的话,神智似乎都有些不清醒了。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除夕的早晨,本该是喜庆的开始,我家却笼罩在绝望的阴霾中。
周薇已经简单地收拾好了一个行李袋,抱着还在昏睡但显然不安稳的小杰站在堂屋,无助地看着我。
我知道,从母亲这里暂时得不到更多清晰的答案了。而她固执地不肯离开,更让我心头蒙上厚重的阴影。
“妈,那你先照顾好自己,锁好门,谁叫都别开。我带小杰去城里治伤,稳定了再回来看你。”我不得不做出决定。小杰的伤势和可能存在的“标记”,让我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源头。
母亲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狠下心,从周薇手里接过小杰。孩子轻了许多,抱在怀里,能感觉到他异常的体温和细微的颤抖。那只被纱布包裹的右手,无声地控诉着昨日的惨剧。
周薇拎起行李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一夜之间变得无比陌生和恐怖的老屋,眼神凄然。
我们走出堂屋,走过掩盖着血迹的院子,推开院门。
就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侧院那个空兔笼。
笼子的铁丝网格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忽然,我似乎看到,在最底层的干草缝隙里,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白色的反光。
像是一小团……刚刚萌生出来的、极其细嫩的……
白色绒毛。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快走!”我几乎是低吼出来,抱着小杰,拉着周薇,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个被诅咒的院落,冲向停在村口的汽车。
发动车子,驶离村庄。后视镜里,老屋和背后墨绿色的山峦迅速缩小,最终消失在晨雾和道路拐弯处。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甩不掉的。
比如小杰断指的疼痛,比如父亲在茧中绝望的阴影,比如母亲关于“还债”的呓语,比如那深埋山坳、搏动不休的惨白噩梦。
还有,那一点在兔笼干草中,悄然萌发的、不祥的白色。
回城的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小杰在颠簸中醒来,哭闹,发烧,呓语。周薇不停地用湿毛巾给他擦拭,轻声哄着,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我紧握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被车灯劈开的黑暗,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山坳里的一切,母亲的话,还有兔笼底那抹刺眼的白色。
那“白牲”的债,我们陈家,到底要如何偿还?
而这场始于断指的恐怖,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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