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郡县之论

嬴政的目光在李明与韩非之间逡巡，烛火在他深沉的眸子里跳动。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李太师认为，边远地区应暂时保留封国？嬴政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李明躬身一礼：臣确实有此想法。大秦疆域辽阔，若在统一之初便全面推行郡县制，恐鞭长莫及。不如在偏远之地暂设封国，以藩屏中央，待时机成熟再逐步改制。

韩非眉头紧锁，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虽然依旧断续，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此议...大谬！分封之弊...已有周室为鉴。今日...暂设封国，他日...必成祸乱之源。

韩先生过虑了。李明温和地反驳，此封国非彼封国。封君由大王直接任命，可随时撤换，且不世袭。更重要的是，封国之内仍行秦法，只是给予封君一定的自治之权，以应对地方特殊情势。

自治...便是分裂之始！韩非激动地咳嗽起来，今日...予其自治，明日...便生异心。政令...不出咸阳，何以...言统一？

嬴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若有所思：韩先生以为，若全面推行郡县，该如何解决边远之地治理难的问题？

韩非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呼吸：设...监御史，巡回...督察。建...驰道驿传，畅通...政令。派...精干官吏，定期...轮换。绝不可...假手他人。

李明摇头：韩先生所言固然有理，但未免过于理想。大秦如今人才有限，若要全面掌控偌大疆域，恐力有未逮。况且——

况且什么？嬴政追问。

李明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况且六国遗民未必心服，若在故地全面推行郡县，恐生民变。暂设封国，以当地贵族治理当地百姓，可缓和矛盾，待民心归附后再行改制，方为稳妥之策。

韩非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李太师...此言，是要重蹈...周室覆辙！以贵族...治贵族，旧弊...未除，新患...又生。大秦...统一天下，当破旧立新...岂能因循守旧？

这不是因循守旧，而是权宜之计。李明的语气依然平和，但目光坚定，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

拖延...即是败亡之始！韩非的声音陡然提高，商君变法...何以成功？便在於...雷厉风行，不留...余地。今日...姑息，明日...必受其乱！

嬴政忽然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他的手指划过北方的燕地，南方的楚境，东边的齐土，最后重重地按在咸阳的位置。

二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嬴政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然寡人想知道，若依韩先生之见，这郡县该当如何划分？

韩非走到地图前，手指微微发颤，但目光炯炯：天下...可分为三十六郡。京畿之地...设内史郡。旧韩之地...设三川郡。赵地...分邯郸、巨鹿二郡。燕地...设上谷、渔阳...辽西三郡。楚地...辽阔，当分...南郡、九江、会稽...等九郡。齐地...设临淄、琅琊...等六郡。如此...层层分辖，如臂使指。

官吏从何而来？嬴政又问。

开...科举，选贤任能。韩非答道，打破...世袭，不同...出身，唯才是举。郡守...县令，皆由...大王任命，三年...一考，优胜劣汰。

李明在一旁暗暗吃惊。韩非提出的科举制，与他这些年来在秦国推行的人才选拔制度不谋而合，但更加系统、彻底。然而，他仍坚持自己的观点：科举选才固然是好，但推行需要时间。在人才充足之前，暂用旧贵族治理地方，未尝不可。

决不可！韩非转身面对李明，语气激烈，用旧贵族...治理旧地，如同...以狼守羊。他们...必借机培植势力，终成...尾大不掉之势。大秦...奋六世之余烈，方得...今日之势，岂能...毁于一旦？

嬴政的眼中精光闪烁，他显然被韩非的激烈言辞所触动，但仍在权衡利弊。

韩先生，嬴政缓缓道，若全面推行郡县，旧贵族必然反抗，届时天下动荡，又当如何？

快刀...斩乱麻！韩非毫不犹豫，反抗者...杀无赦！以雷霆之势...镇之，可收...杀一儆百之效。若姑息...养奸，后患...无穷。

李明闻言色变：大王，此举万万不可！统一之初，当以安抚民心为重。若大肆杀戮，必失天下人心。臣建议，可将旧贵族迁至咸阳，赐予宅邸俸禄，既削其权柄，又显大王仁德。

迁居咸阳...嬴政沉吟片刻，忽然问韩非，先生以为此议如何？

韩非思索良久，终于点头：此计...尚可。但需...严防其在咸阳...结党营私。

殿内的烛火渐渐暗淡，东方已现出鱼肚白。这场持续整夜的辩论，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嬴政命人添灯加烛，又赐座二位臣子。他自己则在地图前踱步，时而驻足沉思。

寡人还有一问。嬴政忽然转身，若行郡县，该如何确保政令通达，不致地方阳奉阴违？

韩非刚要回答，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李明见状，示意他稍歇，自己代为回答：臣以为，当建立完善的监察制度。在郡县之上设刺史，巡回督察；同时建立驿传系统，确保政令畅通无阻；还可推行考课制度，以政绩定升黜。

不够...还不够。韩非缓过气来，补充道，需设...密报系统，直达天听。官吏...不知何处有眼线，自然...不敢妄为。

嬴政点头称善：此即先生所谓之道？

正是。韩非答道，法、术、势...三者缺一不可。法为...骨架，术为...血脉，势为...魂魄。郡县制...为法，监察制...为术，大王威权...为势。三者结合...方能使天下...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

李明听着韩非的阐述，心中不得不承认，这套理论确实比自己的提议更加系统、严密。然而，他依然担心过于激进的政策会引发动荡。

大王，李明最后劝谏道，韩先生之论固然精妙，但推行宜循序渐进。臣建议可先在旧韩、赵地试行郡县，观察效果后再推广全国。

嬴政尚未回答，韩非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不可！制度...贵在一贯。今日...行郡县，明日...存封国，政出多门...必生混乱。既行郡县...当一步到位，以示大王...统一之决心！

晨光透过窗棂，照在嬴政脸上。他的眼神逐渐坚定，显然已有了决断。

寡人意已决。嬴政的声音铿锵有力，统一之后，全面推行郡县制，不留一个封国！

韩非闻言，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芒，而李明则面露忧色。

不过，嬴政话锋一转，推行需讲究策略。旧贵族迁居咸阳之事，就依李太师所言办理。至于具体的郡县划分和官吏选派——

嬴政看向韩非：就劳烦韩先生详细规划了。

韩非躬身领命，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臣...定当竭尽全力。

李明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秦帝国的蓝图已经确定，而历史的车轮将沿着这条道路滚滚向前，无人能够阻挡。

殿外，朝阳初升，将咸阳宫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黄。